March 5, 2004
你就是温暖-----致Y
很久了都想写些有关你的话题，只是一直被生活的琐屑包围着，忙碌得像只陀螺。而且静下心来想与你的点点滴滴于我竟有些圣洁，需要远离生活的喧嚣与浮躁，譬如此时。
(一)
我们相识十年了。你是我这十年生活的见证人。你看着我从青涩走向成熟， 看着我一次次受伤与复原。
那一年我大学毕业，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扔到了北京的某一个角落。已记不清我们是如何相识的，只记得你总是很友好地向我微笑：“嗨，新来的大学生！”还有一幅很生动的图画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短短的头发戴了一顶棒球帽去赶班车，见到我调皮地挥了挥手，如同一个小男孩。那年你二十八岁，是一个四岁男孩的母亲。
我在我的角落里继续过着郁闷的生活，偶尔为些并不值得兴奋的事情兴奋一下。一个周末，你说，妞儿，我老公出差了，来我家过周末吧。 你总是叫我妞儿，直至今日。那时周末对我而言是孤单的代名词，宿舍里早就空无一人了。于是我极其兴奋地当了你的小尾巴，跟你回了家。这是我第一次去你的家，十分温馨雅致。尽管后来你搬了很多次的家，甚至很早就买了一套豪华别墅，我仍然对你第一个家情有独钟。你是我至今见过的为数不多的集智慧与美丽于一身却不居矜自傲的女人之一，而我对你居家的品味从未置疑。那是你第一次向我讲述你的感情生活。你拿出很多信和日记，我为那些美丽的文字所陶醉，从此把你们当成最理想的爱情的典范。 那时的我还没有真正地爱过，你的那些情书对我而言便是世界上最美的爱的语言。
后来我开始爱了，然后伤了。这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极未旷日也未持久。但年轻的我却化了很久的时间疗伤。你那时并不说什么，只是经常陪我散步。因为你知道我需要自己去体会什么叫痛，这样下一次才会小心。可我似乎是吃一堑也不长一智的女孩，于是一次次燃烧，一次次受伤。去年我回北京时你正在看《人间四月天》，你忽然悠悠地说，妞儿，我觉得你和徐志摩有些相似。然后顿了一下说，你们都一直在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二)
疗伤的那段日子我像云，看似自由地飘来飘去却没有根。我把自己弄得很忙碌，白天上班，晚上或去夜大讲课，或背个画板去学画画。出门的时候总留盏灯给自己，这样回来的时候仿佛觉得很温暖。那时我似乎有了一种惯性：对所有表示喜欢我的人说不。你于是有些替我着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你其实为我策划了很多，甚至包括我的下一次恋爱。于是当我的脸颊又开始红晕，眼睛又开始明亮，又开始裙裾飞扬长发飘飘的时候，你便又开始微笑了。
那时我们没有很多钱，但我们依然热爱逛街。我们去赛特去燕莎，见到我们喜欢却负担不起的衣服就号称我们先寄放在这里。下一次便说，走，去看看咱们的衣服还在不在。
后来X加入了我们的行列。X和你同岁，很细致很适应现实生活，但在我们面前却非常真实。她能经常把不现实的我从梦中叫醒，也会语重心长地教育注重宏观大局而忽视微观细节的你。我们三人都喜欢涂抹文字，于是三人约定把稿费攒到一起然后年底大吃一顿。记得有一年我们收获甚丰，在大撮若干顿以后仍有剩余，于是我们便买了三条一模一样的裙子招摇过市。
那时我们的据点是亚运村的罗杰斯。我们听KENNY ROGERS 的歌，吃软软的豆子和炭烧排骨, 一坐可以到午夜。去年我回去时特意跑去那里，它已改名为乐佳士或类似。布局依然没变，但没有了KENNY ROGERS，也没有了那时的心境和感觉。
(三)
后来我换了工作。我们见面少了，但经常通电话。我在你时断时续的若干通话片断里感觉到你的浮躁与困惑，我想应该有什么事发生了。果然一天中午，你来公司找我，我差点认不出你。你憔悴得不成人形如同一个竹竿立在我面前，妞儿，陪我出去。我看着你，不说二话便跟你走了，因为我感受到你强烈的需要。我们来到一座叫南银大厦的地方，你进去很快出来了，启动了一辆红色吉普车。第一脚油门出去像是一个决裂的号角。你当时刚拿到车本，于是我们一路熄着火一路开回去。警察叔叔还非常不懂事地开了张罚单给你。我一路都不曾开口问你，但我预感到那我曾认为是最完美的爱的王国行将墈塌。
你憔悴了好长时间。那段时间每看到在一件白衬衫内毫无内容的你便有些心疼。可我知道，在人生的某些时刻，有些事只有靠你一个人咬着牙面对，任何人也无法代替你，即便是深深关爱你的人。我只好远远地注视着你，默默地为你祷告祈求。那是一段现在想起都很恐怖的日子。当你成功地度过了危机与大猪小猪重新过上幸福生活以后，我发现，那一年是你结婚的第七年。
(四)
那一年我失去了最亲的亲人。我开始面对我生命中最寒冷的冬天。这一场意外几乎改变我一生的生活轨迹。你和X 一直在那里，默默地关心且担忧着我。那一年的冬天极其漫长，而“心痛”对于我绝不再是简单的一个词，我的身体向我淋漓尽致地解释了这个词的含义。
生活就是这样真实得残酷。但活着的人总是要面对每天升起的太阳。
一年以后我又换了工作，一个月有半个月的时间在国外。和你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你始终在我心里最宝贵的地方，象征着温暖，安全，甚至有时象征着家。再后来，我来到加拿大。临行前你送了我一幅小画。那像是一幅水粉画，淡淡的，没有油画的厚重：一个戴着草帽的女孩伫立在田间，长长的草帽的飘带随风飘扬，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来加拿大的最初两年联系并不多。那时你还不上网也不用E-MAIL。偶尔和X 组织个三方通话，汇报一下彼此的近况。我那时被繁重的学业折磨得焦头烂额，生活也面临着人生的重大抉择。你的第一封E-MAIL在我在高烧三天卧床不起时悄然而至：“尝试给你写了封E-MAIL却被退了回来，说查无此人，于是泄气得很，懒得再试。可心里又搁着，也知道怕冷的妞儿需要温暖，要不不会在梦中看见她红红的并不快乐的脸。。。”我禁不住落下泪来。
(五)
2002年当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我似乎并不兴奋，而且有些惶惑。 离开两年了。两年应该不算很长，但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出租车里放着多年前的老歌：“那些做过的梦，唱过的歌，爱过的人。。。”一瞬间很多的曾经拥挤在眼前。我的心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游走，我的感觉在陌生与熟悉之间迷失。
再见你时我们没有做欣喜若狂状，我们只是无言地拥抱，然后相视而笑。太多的彼此嵌在心里，我们不需要太多言语来表达那份亲切。你摸着我的头发，“妞儿，越来越漂亮了，只是还是太瘦。”你和我妈妈一样，希望我珠圆玉润，才证明活得比较有成果。
喜欢听你娓娓地讲述这两年的生活。你辞了职，在读你的博士。陪小猪练小号的时候顺便开始学长笛。我回去时你已吹得不错了。很高兴你终于找到一个婚姻的平衡点，与大猪小猪其乐融融。这个世界太纷繁，我们想要得太多，诱惑也太多，但我们最终要明白我们想要什么。
我们还有X相约去丽江。很久了都想去古城走一走。而丽江于我应是与爱情无关的城市，不象三亚。应或一个人踏在石板路上感受那份古朴或与知己斟几杯清茶共邀明月的地方。所以我坚持和你们同去。可惜临行前两天你腰锥忽然不舒服，于是我们未能成行。但我们在北京近郊一个叫九华山庄的地方住了一晚，三个女人，几盏清茗，一夜无眠。很多的对生活的感悟，对爱的理解与重新诠释，对生命的感动在那样的夜晚流淌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又是该道别的时候了。你和X去机场送我，开始说些天冷别忘穿棉袄天晴别忘戴草帽一类关心的话。我们都不能免俗，但我知道那是真心的。然而就在我转身挥手道别那一刻，你看着我说，妞儿，若是累了，就回来吧。我含泪微笑。
(六)
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马年对我来说绝非一个利事流年。许多始料未及的事情接踵而来，我的心智在这一年遭受极限的挑战。曾经有一段光景黯淡得我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光亮，如同在一个黑暗的隧道里独自挣扎。你打电话来问“好吗？” 我听到你的声音便落下泪来“不好”。就如一个迷失的孩子突然见到了亲人一般。
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似乎有一个声音说：“孩子，到我怀里来吧。”
我在我生日那一天选择受洗成为一名基度徒。于我这是一个新生的标志。我在某一刻突然感悟到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这世间什么都可以改变。事业会变，爱情会变，友情会变，红颜易逝，岁月难留。唯一不变的是天父的爱。你对红旗下长大的我转眼间成为上帝的信徒这样的事实并不惊讶。只是来信说“受洗后的妞儿成了妙玉了吧。”我笑而不语。
我坚信我的父不会让我承受我所不能承受的。果然我开始看到春天的微笑。生命如同水车一般，谁都有转到最高的时候，谁都有转到最低的时候，所以谁也不必太得意，谁也不必太沮丧。我的心开始安静，不再浮躁。我开始用宽容与理解去面对生活中的问题，开始更容易被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美好感动。
我告诉你这座城市醒得很早，每天早晨路过ST-CATHERINE的每一个小小咖啡店，看到人们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报纸，那份平凡的温馨让我感动；告诉你每天不相识的人在路上向我微笑点头说BONJOUR；告诉你夏日里这座城市五彩缤纷，穿着靓丽的男男女女点缀着每一条街道；告诉你我会驾车穿过CHAMPLAIN桥，看圣劳伦斯河畔我生活的这座城市的美丽夜景；告诉你我的邻居做好了APPLE PIE 送给我。。。
你是我可以毫无顾及倾诉的对象，因为我知道你懂我。无论我在哪里，或远或近，你都在我心里占有一个特殊的位置。你能触动我心深处最温柔的那根弦。每想到你，就觉得安慰，就觉得温暖。
你上一封信说：“现在最希望看到你心满意足地站在一个男人身边，抱着个小不点儿，絮絮叨叨地说着关于他或她的一切，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很美。”我想，应该很美。
(七)
你说要来蒙城看我, 我着实兴奋了一阵. 正值我刚刚从城市搬到乡村,为家政建设每日兢兢业业精雕细琢精疲力尽. 但想到你来了会喜欢我简洁温馨的新家, 便有了许多动力. 正当我收拾停当准备向你炫耀迎接赞美之际, 你来信说小猪已成大小猪,不屑与母亲为伍同来加拿大.我于是苦口婆心哼哼教导你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如1949年般的自由生活单身赴加. 你有些心动. 可天有不测, 你终因几封无法视而不见的催稿信而无法成行. 我为此有些郁闷.
X却有了180 度的大转变. 她本是搞政治的, 每日在阶级斗争中成长.以前我们一旦涉及有关享受生活及时行乐的话题, 便被戴上资产阶级的大帽子. 现在似乎顿悟, 开始种花养草, 培养下一代小精英. 工作上与领导你来我往柔柔地打着太极拳. 我有些惊讶地同时又慨叹你永远不知道生活会把你带到哪里.
于是又恢复了周末.泡在浴缸里与你聊得海阔天空的生活. 我们谈年轻时无数可爱却又可笑的信条和理念对自己进行宽容的批评. 年轻时以为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的瞬间就算不记录下来也永远不会忘记, 尤其是曾经刻骨铭心的爱, 如同珍宝锁在心里, 却万般不情愿地发现多年以后我们丢了开锁的钥匙; 年轻时宁愿咬紧牙关不愿为难自己心爱的人希望自己将是他记忆里最美丽的天使让他一生怀念. 后来才发现没有人会怀念你一生, 能在偶尔的瞬间想起你便已不易.
我依然向你倾倒感情垃圾, 对于所犯的低级错误依然不加掩饰地向你大肆描述, 只是在描述之前向你警告:”不许骂我!” 你于是拿我没有办法. 昨天心情有些低落, 向你渲染了一些天亮好个秋的情绪, 不想有人来拜访你.于是悻悻然挂掉电话. 你今日便来信说:”妞儿, 我非常不喜欢有人打扰我们的谈话,可是有时我没有办法; 我希望我能让一个人给你你想要的幸福, 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希望在你哭时能立刻跑到你的面前来, 可是我没有办法. 只有祈祷外加一点唠叨. 祈祷你在被引到那扇你想进的门时不再磕碰, 唠叨便还是那一句: 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在意天又凉了, 四季自有它的美丽. 况且, 你是挡不住它的变换的, 如同我们的生命......"
(八)
冬天终于不由分说地来了. 而我还固执地穿着裙子. 上班的路上发现有一棵树和我一样地固执,在近零下的温度下依然一身地金黄, 一脸的灿烂. 我每天都很崇拜地看它几眼.
最喜欢周五的晚上, 终于可以忘掉一周的疲惫, 把自己扔到一池泡沫里, 静静地听法语歌. 学法语有一阵子了, 却依然似是而非. 不过有时用模糊的语言去描述模糊的心情似乎更恰当.
有一段日子没和你联系了. 你上一封汇报情况的信也没回. 忙虽然不是借口, 但有时心情沉淀一下会更醇. 最近一直在想关于忘却的话题.多年以来一直以擅长记住细节与感觉自诩. 你常说我的脑子是用来记没用的东西的. 而我也舍不得忘却, 尤其是曾在心上留下过刻痕的瞬间和感觉. 可是我现在发现忘却让我更快乐. 那天在MONT TREMBLANT 坐缆车, 天蓝得让人心醉, 让我想起几年前在瑞士, 同样的天气, 同样的缆车, 与一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 可当我试图去记起更多的细节, 却发现任凭我怎样努力记忆里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片断. 这又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呢? 那是让我爱得死去活来伤得痛心彻骨的男人啊.以前很不喜欢JIM CARREY 的夸张, 上次看他的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心里突然一动, 想若是真的选择可以把某一段记忆就这样的抹去可能人会少一些痛苦. 可是亲爱的, 我现在真的可以自己忘却了, 所以亲爱的, 我邀请你替我高兴.
DIDO 在轻声地唱:
“…IF MY LIFE IS FOR RENT,
AND I DON’T LEARN TO BUY,
I DERSERVE NOTHING MORE THAN I GET,
‘CAUSE NOTHING I HAVE IS TRULY MINE…”
你说我一直在追求不属于我的东西, NOW HONEY, I WILL NOT RENT ANY MORE, BECAUSE I AM LEARNING TO BUY…
Posted by pengbo at 1:35 AM | Comments (0)